平凡文学

一（第1页）

今日不知怎的，天，黑得格外地晚。

街边孙大妈的馄饨店照旧开着——四五张矮腿的小木桌，一口亮银色的铁锅架在马路边。孙大妈站在铁锅前，一只大锅勺使劲在铁锅里翻转着。

寒冷的天里，锅里飘着阵阵芹菜韭菜和上新鲜绞肉煮熟的香气，腾腾的热气升腾着，在空中四仰八叉，无拘无束地蔓延着，消失着。我每每看着，那热气合着孙大妈的身影，倒像是孙大妈要羽化升仙了一般。

一簇一簇的人群急不可耐地拿着手中的粗白瓷碗往锅前挤着，伸头探脑，眼珠子死死盯着那锅中翻腾的每一个白晶晶的混沌，好似口水都要从眼睛里流出来了一般。

我端着手中的馄饨，站在一旁满足地笑看着那一只只饿狼你争我抢，你推我桑。心中明明一阵急不可耐，却还有人高声喊着“别慌别慌，不在乎这个次儿。然后身子又往前拼命地探着，脚死命地往前踏着“别挤别挤，合着都有都有。”

吃下一个，就感觉胃里滚进了暖暖的一团，芹菜的香气合着空气的凉意在鼻尖点点萦绕着。我边吃着，余光一边看向街西边那头。

放肆的灯红酒绿，殷殷笑语。一座二楼的古色古香的房子，那是从晚清留下来的房子，听说曾是哪个官贵王爷的府邸，只是后来革命了，封建的东西碰不得了便荒废了许多年。但五年前，又听说是政府哪个长官将它买下来做些生意赚钱，房子便又在这儿热闹起来。说起什么生意，当真也是不屑启齿，竟是一家妓院，还起了个雅气的名字——招妆楼。

倒也怪最近这西洋的玩意在咱们这儿给流行起来，特别是那一到晚上就一闪一闪的小圆球，他们管这叫做“灯”。自从有了这灯，晨时，招妆楼安静得像什么似的，一到晚上那就是灯火通明，彻夜欢歌。女人醉醺醺地扶着男人出，扶着男人进。男人搂着女人出，搂着女人进。

什么是伤风败俗？

早不在乎了。

喝下最后一口汤，我舒坦地叹了一口气，伸了伸懒腰准备收拾摊子回去了。今日清闲，代笔写信的人除了写信让儿子保平安的王大妈便也没有了。

我反复数着仅有的两只钢笔，那一只黑色的笔尖已经有点糙了，我不舍得丢，只是因为这只还是和妻子君如当年定情之物，执手一生做不到，执笔一生却可以。

钢笔两只，五张信纸，书写硬木板一张......我正在清点着。

“我呸！顾束生！你这个混蛋。”

女人刺耳的尖声像要刺穿我的耳膜一般，我不耐烦地看了过去。

天已经有些黑了，我就着点街对面的光眯着眼看着这个醉醺醺朝我一步一步跌来的女人。

头发烫得如花卷一般圆圆滚滚，刘海薄薄的一层垂在眉毛上，红黄碎花纹理的亮绸子旗袍，颈上一圈雪白的绒毛，外罩着棕色皮大衣御寒，双手是过手腕的黑色皮手套。左肩下夹着一只精巧的格纹钱包，上面正中一颗宝石亮晶晶地灼人；右手一只绿色的酒瓶。

一步，一步朝我走来，然后一屁股坐在我对面的木椅子上。我还没有来得及看清她的脸，便传来一股浓郁茉莉香水合着酒气的刺鼻味道。

“快！我要写信！你！给我过来！”女人吼道，一遍用那拿不稳酒瓶的右手晕晕乎乎地指着我。

“收摊了！”我气呼呼地转过头，不再理会她。

以最快的速度收拾好一切，我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我可以听见那女人在后面对我破口大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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